「我想這也一定是跟時間的悖論也有關吧。黑格爾的辯證法，你否定了A，有抵抗着相反的B，最終就會朝著C走過去，但是這種一開始將原因與結果切想好的想法，本身就已經內含了時間的幻象。」——坂本龍一《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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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坂本龍一構思《TIME》劇場時，亦是他抗癌期間，他以書寫的方式記錄自己的想法，他以為自己身體還健康的時候總是認為是間的永恆性和單向性，但在面對生命有限的當下，他相信需要以不同的角度去思考關於時間，時間會不會有一種欺騙呢？他於是開始思考更多關於「時間」在音樂中表現、甚至存在或演繹的方式，當中他受西方哲學大匠黑格爾去思考關於時間的幻象（夢）。
｜寂靜的視覺配以度身訂造的音樂
《TIME》是一部能劇的舞台效果和當代音樂混合的演出，概念全部都是坂本龍一親自創作、安排演員進行排練和導演高谷史郎合力進行構想的。這次在香港演出中的音樂也是以錄音和現場表演的方式混合進行，旋律以連貫卻不重複的方式出現，隱約帶有輕盈和夢幻的靜態味道。當男性角色出場的時候，便以角色的第一身，以夢囈般的聲線以日語吟唱（預先錄音）。
我發現這種音樂上的處理意外容易地觸動觀眾的情感，夢中的聲線和畫面上虛幻的處理，除了強調了一個老人晚年時候的回憶或者夢境，似幻似真之餘，隱約讓人聯想到遠古東方的想像。坂本龍一編寫樂曲貫穿整套劇場，配上宮田真弓的笙現場演出，故事的娓娓道來展開，有一種撼動觀眾心弦的魅力，以能劇方式演繹肢體動作的日本藝術表演者田中泯和石原淋無縫配合，劇情緩緩推進，塑造着主角晚年追憶時候所看到的（多個）夢境，加上水池和水影、昏暗的燈光以及背景板上放映的動畫影片。整個表演就像在夢境中穿梭，充滿沉澱的想像畫面，寂靜卻能牽動觀眾的情緒，高潮時劇力萬鈞，每個夢的最初的時候又是那麼理所當然，彷彿能夠捉住觀眾的所有呼吸。
｜多過一段的夢境重疊，焉知孰真
《TIME》演出中包含即興的成份，相對於傳統劇場說有更加多的空間讓演員去發揮，和台上的演員一同徐徐進入夢境，夢囈的旁白，讓觀眾一時讓人分不清楚是誰的發夢，或者那處是夢。
本劇的第一幕是笙的演奏演出，獨奏者橫跨走過水面，輕輕地吹奏出夢幻而低沉的笙樂。第二幕，年邁的主角出現出，這個部份《TIME》參考了傳統故事並予以交錯。夏目漱石的《夢十夜》以及，一個在唐代沈既濟《邯鄲夢》，都是東方古典文學裏說夢的經典。
說一個老人年輕時經歷，以夢的方式回溯了親情、友情、愛人種種往事，內容離奇難解、古今交錯、有惡夢與現實交織。抽述人死前的回顧，自我剖析，難免有恐懼、孤寂、憤怒、哀傷。當中焦和經歷慮是淡薄的，卻延伸了漫展的人生的情感。即是筆者與老人並不有相同的年紀，未有共鳴卻有好奇，還是將這些徘徊於重複與未知的夢接續地看了下去 。
沈既濟《邯鄲記》原文最後一段：「曰：『豈其夢寐也？』翁謂生曰：『人生之適，亦如是矣。』生憮然良久，謝曰：『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人生如夢，晚年人生的寄情。亦讓人想起莊周夢蝶，故事的結局，男人再次在夢中見到女人，女人依然在她的懷裏。這亦可說是回到了故事的開端，沒有開端也沒有終結的表演，坂本龍一以及製作團隊追求的是「獨一無二的瞬間」。結局重疊了起始，這部作品的表演大有相較一般舞台作品而言，非常高度的即興性質。簡約的舞台設計在正中間有一池薄薄的水，彷彿連水的漣漪和碰撞的聲音都有演出的一個部分。
劇場寫一場夢，但不只是一場夢，除了是一場表演，觀眾共同於同一個場合中感受內在的夢和眼前的他人的夢；也許是創作者在選擇一種較為合理的方式，去對於時間這種也矛盾（永恆性與瞬間）屬性的概念進行推演而完成的高水準作品。這個是坂本龍一在普遍四五年的時候才完成的作品，他曾說很想把這個作品破壞了，他說這是一種衝動，心裏面也一時間很難說得清楚這種破壞力的衝動源自於什麼。他在音樂上進行了演化，卻沒有推翻自己以往的音樂，確實是以一個全新的開放劇場作品去表達了坂本龍一辨識度極高和光譜遼闊多元化的、實在的音樂創作的感染力。
撰文 | 胡敏慧
圖片 | 香港藝術節
坂本龍一 + 高谷史郎《TIME》
觀賞日期 | 2025年3月15日 15:00
觀賞地點 | 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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